在看不见的战场守护万家灯火——记中国农业科学院兰州兽医研究所研究员储岳峰

题记：

在中国农业科学院兰州兽医研究所，储岳峰的办公室并不宽敞。书架上堆着厚厚的专业书籍，桌面上放着几份刚打印出来的实验数据。谈起论文、奖项和专利，他语速平稳；谈到牧区的羊群、养殖户的眼神、实验室里反复比对的序列图谱，他的神情却明显郑重起来。

“科研最终要落到田间牧场，落到老百姓的生活里。”储岳峰说。

这句话，像是他20多年科研道路的注脚。

今年5月30日是第十个全国科技工作者日。记者走近这位长期扎根动物疫病防控一线的科研工作者，听他讲述一名兽医科研人员如何在实验室与养殖场之间奔走，在显微镜和牧民的期盼之间寻找答案。

把论文写在畜牧业一线

储岳峰，1978年12月出生，中共党员。中国农业科学院兰州兽医研究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创新团队首席科学家，长期从事草食动物细菌传染病与人兽共患细菌病防控研究。

2003年，储岳峰从校园来到兰州，加入中国农业科学院兰州兽医研究所动物传染性胸膜肺炎防控课题组。

那一年，西北的风沙、实验楼里的灯光、养殖场里焦急的询问，构成了他科研生涯最初的背景。

“刚工作时，我对自己说，要做真正有用的科研。”储岳峰回忆，自己从小并没有想象过会与动物细菌病打一辈子交道，但真正进入兽医科研领域后，他很快意识到，动物疫病防控不只是一个学科问题，更直接关系到畜牧业安全、食品供给和农牧民收入。

在他看来，兽医科研人员站在一条特殊的战线上：一头连着实验室里的病原、抗原、抗体和疫苗，一头连着养殖场里的生产安全与百姓生计。

“很多时候，一种病控制住了，养殖户一年辛苦就保住了；控制不住，就可能血本无归。”他说。

20余年来，储岳峰把主要精力放在草食动物细菌传染病与人兽共患细菌病防控研究上。从副猪嗜血杆菌病到山羊传染性胸膜肺炎，从诊断技术到疫苗研发，从实验室模型到产业化产品，他和团队不断在关键环节上攻关。

这些年，他先后参与国家973计划、科技支撑计划、重点研发计划等项目和课题22项，主持国家和省部级项目（课题）16项；获国家新兽药注册证书9项；授权发明专利34项；制/修订国家和行业标准6项，获甘肃省科技进步奖一等奖等省部级科技奖励8项；以第一作者或通讯作者发表论文120余篇；主/参编著作10部；入选农业农村部青年英才、中国农业科学院杰出青年英才、甘肃省领军人才计划。

但在采访中，他很少主动谈“成果清单”。相比这些数字，他更愿意讲一次采样、一场疫情、一种病原被确认时团队成员的激动。

“数字是结果，背后是一个个实际问题。”储岳峰说，“科研工作者不能只在论文里打转，更要知道产业一线缺什么、怕什么、急什么。”

在空白处建立防线

储岳峰科研生涯中，副猪嗜血杆菌病防控是绕不开的一段经历。

2003年前后，我国规模化猪场受到副猪嗜血杆菌病严重冲击。该病传播快、危害重，死亡率一度很高，而当时国内有效疫苗和诊断技术不足。面对这一新发、突发且危害严重的细菌性疫病，养殖场普遍缺乏应对办法。

“那时最难的是，大家知道它危害大，却不知道怎么精准识别、怎么系统防控。”储岳峰说。

课题组很快明确方向：要建立血清型分型技术，并研制覆盖主要流行血清型的疫苗。然而，摆在眼前的第一个难题，就是国内缺乏完整的血清分型技术体系和标准菌株。

“没有参考株，就像没有尺子。你知道问题在那里，却量不准、分不清。”他说。

为此，储岳峰主动联系国外专业实验室，希望引进副猪嗜血杆菌全部血清型参考株。跨国沟通、手续办理、材料申报、海关协调，每一个环节都不轻松。几经周折，他和团队最终成功引进15个血清型参考株及2个未分型株，为国内相关研究奠定了材料基础。

在此基础上，团队建立了国内首套副猪嗜血杆菌血清型鉴定技术，填补了相关空白，并相继开发出特异性抗体检测试剂盒，制定农业行业标准，逐步构建起副猪嗜血杆菌病防控技术体系。

科研突破从来不是一蹴而就。血清型鉴定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要建立感染模型、筛选优势疫苗菌株、验证免疫保护效果、推动产品转化。

“做疫苗，最怕实验室里看着好，到了生产一线效果不稳定。”储岳峰说，“所以每一个环节都必须扎实。”

经过多年攻关，储岳峰和团队联合企业及有关单位，成功研制两种国产多价灭活疫苗和一种诊断制剂，相关产品应用于全国20多个省份，有效降低了副猪嗜血杆菌病带来的经济损失，为健康养猪和“减抗替抗”提供了技术支撑。

从标准菌株引进到技术体系建立，从实验室研究到产业化应用，储岳峰完成了一次典型的“科研闭环”。而这个闭环的终点，不在获奖证书上，而在养殖场稳定生产的日常里。

为被误读的病原正名

如果说副猪嗜血杆菌病研究让储岳峰经历了从“科研新人”到骨干专家的成长，那么山羊传染性胸膜肺炎的研究，则让他更加深刻地理解了科学求真的意义。

山羊传染性胸膜肺炎是一种危害严重的动物传染病，曾在我国西北、华北等地造成羊只大面积死亡。它被世界动物卫生组织列为必须通报的重大动物疫病。然而，长期以来，国内对其病原的认识存在偏差。

“那时候很多资料都沿用一种说法，认为病原是丝状支原体。”储岳峰说，“但我们在临床和实验中发现，有些现象解释不通。”

支原体是一类特殊病原体，体积小、结构简单、培养困难，鉴定难度较大。由于技术条件所限，我国曾在1988年一次鉴定中将相关病原误判为丝状支原体，这一结论被沿用了多年。

储岳峰没有轻易接受这个“既定答案”。他开始查阅大量文献，从1922年以来的病例记载、学术观点到不同年代的实验报告，一点点梳理线索。同时，他带领团队优化采样、分离、培养和鉴定流程，试图找到真正的病原。

2007年7月，一场发生在养殖户老梁羊场的疫情，让这项研究进入关键阶段。

那是一个酷热的下午，西北大地被烈日炙烤。老梁的羊场一个月内死了近百只羊，发热、呼吸急促、肺部病变明显。储岳峰和团队赶到现场时，羊圈里闷热难耐，空气里混合着粪便、汗水和死亡的气味。

“我们可就指望你们了。”老梁的一句话，让储岳峰至今难忘。

当晚，团队带着组织样本、肺部拭子和血清赶回实验室。连续多日，他们白天奔波羊场，晚上守在实验台前。PCR扩增、菌株分离、序列比对，一遍遍重复。

终于，团队从临床样本中分离出山羊支原体山羊肺炎亚种。随后，进一步测序比对确认了结果。那一刻，实验室里紧绷许久的气氛松了下来。

“不是兴奋到喊出来，而是大家都很安静。”储岳峰回忆，“因为我们知道，这意味着一个长期被误解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后来，团队复核了上世纪50年代保存的相关样本，进一步确认我国早期已存在该病原。这个发现拨开了持续多年的认识迷雾，也为我国山羊传染性胸膜肺炎防控找到了准确靶标。

在病原明确后，储岳峰带领团队迅速推进诊断和疫苗研发，建立羊支原体检测与鉴定技术体系，构建感染模型，筛选优势疫苗菌株，攻克抗原纯化和疫苗稳定性难题，成功研制山羊传染性胸膜肺炎灭活疫苗、羊支原体肺炎二联疫苗、间接血凝和ELISA诊断试剂盒等核心产品，并制定国家和行业标准。

相关技术产品转化多家企业生产应用，累计技术转让合同金额达3395万元。其中，羊支原体肺炎疫苗年销售额已突破2000万元，成为我国羊支原体肺炎防控的重要技术产品。

多年后，储岳峰再次接到老梁的电话。电话那头说：“小储，我家羊发病控制住了，不再有羊死了。”

“那一刻，比发表论文还高兴。”储岳峰说。

让成果真正走向牧场

科研成果的价值，最终要在应用中得到检验。

在储岳峰看来，动物疫病防控研究不能止步于“发现了什么”，还必须回答“能不能用、好不好用、能不能推广”。

从实验室走向生产现场，往往是最艰难的一步。疫苗要经过菌株筛选、抗原制备、免疫评价、稳定性验证、生产工艺优化等复杂流程；诊断制剂要兼顾准确性、灵敏性、操作便利性和推广成本；标准制定则要求研究数据足够扎实，经得起行业应用检验。

“有时候实验室里一个结果看似漂亮，但到了牧场、猪场，环境复杂得多。”储岳峰说，“科研人员必须尊重一线规律。”

这些年来，储岳峰和团队研发的动物疫病防控产品陆续实现转化，服务全国多个省份养殖生产。羊支原体肺炎疫苗、副猪嗜血杆菌病多价灭活疫苗等产品，在降低疫病损失、减少抗生素使用、促进畜牧业健康发展方面发挥了作用。

他也经常到养殖场、企业和基层防疫单位开展技术服务。面对养殖户，他会尽量把专业术语讲得通俗些；面对企业技术人员，他又会反复强调生产工艺和质量控制。

“科技推广不是把产品卖出去，而是把技术讲明白、把风险降下来。”储岳峰说。

在团队成员眼中，他对科研细节要求严格，对年轻人却很愿意扶一把。学生做实验遇到问题，他会一起分析；年轻科研人员申报项目、撰写论文、对接企业，他也常常亲自指导。

“一个人的能力有限，团队成长起来，才能解决更多问题。”他说。

近年来，储岳峰所在团队也把视野进一步拓展到人兽共患病防控领域。布鲁氏菌病、结核病等重大人兽共患病，不仅影响畜牧业生产，也关系公共卫生安全和国家生物安全。

2019年前后，一些公共卫生事件让储岳峰更加警醒。“动物疫病、人类健康、生态环境之间的联系越来越紧密，兽医科研不能只看单一环节。”他说。

2023年3月，他带领草食动物细菌病研究团队，联合研究所平台管理部门，启动高等级生物安全实验室改造工作。制度建设、流程梳理、人员培训、实验规范，每一项都要严谨推进。最终，实验室顺利通过相关认证和行政许可，获得布病、结核病实验操作资质，团队成员分别担任相关技术负责人。

这意味着团队有能力在更高安全等级平台上开展重大人兽共患病研究，也意味着他们承担起了更重的责任。

在科学与人民之间架桥

采访中，储岳峰多次提到“责任”二字。

在他看来，科技工作者的初心，不只是探索未知，更是回应国家需求、服务人民生活。动物疫病防控看似离城市生活较远，却与肉蛋奶供应、食品安全、农牧民收入、公共卫生安全紧密相关。

“实验室里的一个判断，可能影响一个地区的防控方案；一个疫苗产品，可能帮助很多养殖户减少损失。”他说。

这些年，储岳峰获得过甘肃省科技进步奖一等奖、广东省科技进步奖一等奖等多项科技奖励，也入选多个高层次人才计划。但他说，最让他有成就感的，仍是产品真正用起来、疫情真正降下来、养殖户重新有了信心。

他还积极参与科普讲解和技术培训，累计开展科普及技术服务100余次。面对基层技术人员和农牧民，他常常从最基础的问题讲起：为什么要免疫，怎样规范采样，如何识别早期症状，怎样避免抗生素滥用。

“科普不是附带工作。”储岳峰说，“很多防控问题，最后都要靠基层理解、执行和坚持。”

作为一名中共党员，他也把服务国家战略需求视为科研工作的方向坐标。从保障畜牧业高质量发展，到服务“减抗替抗”养殖战略；从动物细菌病防控，到人兽共患病研究平台建设，储岳峰和团队始终在国家需要处寻找科研发力点。

“科技工作者要坐得住冷板凳，也要走得到泥土地。”他说，“只有真正理解生产一线，研究才有生命力。”

尾声：在无人喝彩处坚守

动物疫病防控，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斗。实验室里的每一次培养、每一次检测、每一次比对，牧场上的每一次采样、每一次免疫、每一次回访，都连接着一个个普通家庭的生计，也连接着国家畜牧业高质量发展的根基。

从副猪嗜血杆菌病防控到山羊传染性胸膜肺炎病原正名，从疫苗研发到人兽共患病平台建设，储岳峰把20余年时光投向了一个并不喧闹却极其重要的领域。

在他身上，可以看到一名科技工作者朴素而坚定的选择：把个人追求融入国家需要，把科研论文写进产业一线，把实验室灯光延伸到广袤牧场。

这或许正是全国科技工作者日最值得被看见的精神——面向人民生命健康，面向农业强国建设，在无人喝彩处坚守，在国家需要时向前。

来源：甘肃省科学技术协会

编辑：郑海燕